2016/8/21

[theme] 論平面設計教父福田繁雄(2010年寫)



近來3D電影火紅,也帶動3D相關影視科技產品買氣。但其實3D電影的概念還是源於人類雙眼位於同一平面所形成的立體視覺原理,與1838年Sir Charles Wheatstone發明的立體視鏡(stereoscopic)原理相同,差別只是現在科技進步,各方面條件成熟到可以應用於影音多媒體上。相較之下,能夠在2D平面,運用手工方式,而不假電腦科技就能展現出3D空間的複雜感,在抽象概念、藝術技法、創意思考層面上,反而具有跨時代的意義。


日本的「平面設計教父」福田繁雄(1932-2009)作品即具有這樣的強度。他的作品大多只運用簡潔的線條、圖像,在2D的平面空間中,創造出3D的立體視覺觀感,且作品可以超越語言、文化的藩籬,引起觀者共鳴,創造特別的視覺經驗。他在國際舞台上被視為設計天才,和岡特蘭堡(Gunter Rambow)、西摩切瓦斯特(Seymour Chwast)並稱為「世界3大平面設計師」。


福田繁雄的創作理念,深深受到70年代「完形心理學」(Gestalt psychology)以及荷蘭畫家艾薛爾(M.C. Escher, 1898-1972)的影響。艾薛爾用版畫創造「錯視覺藝術」,打破文藝復興以來平面畫作的「透視法」(Perspective)。在原始繪畫藝術中,如壁畫,畫作是2D平面,完全沒有透視法的概念,文藝復興時期,開始著重透視法的概念,這也打開繪畫史的一扇窗,影響後世的繪畫觀念。古典的繪畫觀,著重於忠實的「再現」(represent),就像電影《戴珍珠耳環的少女》(Girl with a Pearl Earring)中,畫家維梅爾(Johannes Vermeer, 1632-1675)作畫前,得先透過一個「暗箱」(Camera Obscure)裝置觀察,將觀景窗內所看到光影、線條,按照裡頭的比例尺,精準地重現於畫布上。


之後,隨著幾波藝術觀念、思潮的變革,加上科技日新月異,特別是照相機的發明,繪畫觀已然從古典的「再現」概念及典範(paradigm)觀念,慢慢轉移為表現個人為主的創作觀念(許多人以塞尚作為分水嶺),影響了印象派、立體派、超現實、達達等的出現,也開始出現各式各樣的畫風與表現手法。


其實繪畫史的觀念轉變,反映的是人類「觀看」世界方式的轉變,也是思想與「知識型」(episteme)的滑動、位移。透過暗箱繪畫的古典再現時期,人們相信真理只有一個,世界只有一種樣貌,透過精準的科學方式,必然可以透過媒介百分百再現這個真理。但真理只有一個?世界只有一個絕對客觀的樣貌,靜態地等著人類去認識嗎?如果不是這樣,那精準的「再現」還有意義?你有你看世界的方式,我有我詮釋的角度,每個人神經系統、美學訓練等都不同,世界怎麼可能只有一種樣貌而已?每個歷史階段都有一套異於傳統、屬於當代的知識形構規則與典範,而這些抽象概念都會具體反映在藝術作品上。


福田繁雄的平面設計,融合艾薛爾的錯視覺藝術精髓,打破古典透視典範,在二維的平面,創造出三維空間的視覺感,且將完形心理學視覺法則的「圖地」(Figure-Ground)概念發揮淋漓盡致,主體與背景相互交融,「圖地反轉」概念也徹底扭轉傳統繪畫的主客體區別的觀念(主體與背景),可以說是一種「互為主體」(intersubjectivity)的狀態,形成詮釋與辨證的循環,讓二維的紙面饒富能量迴圈,就像日式庭園的「枯山水」,雖然只有極簡的元素,卻散發無窮的禪意,而且用幽默、諷刺的方式吸引你的注意,然後像被捲進漩渦般,啟動思考迴路。


此外,福田繁雄的平面設計,幾乎都是手工創作,比起現今高度依賴電腦科技的作品,反而在概念中有著極高的原創性,這也讓人反思,到底「設計」的本質是什麼?

2016/8/16

[book]《敵人的櫻花》——敵人是誰呢


四年級生的王定國,首部長篇小說作品,能量驚人。雖說首部,但這幾年已有一些短中篇幅的小說累積(《那麼熱,那麼冷》、《誰在暗中眨眼睛》)。更早之前,17歲開始散文創作,18歲就已獲得中時文學獎、聯合報小說獎。只是之後考上法院書記官。離職後投入商場,停筆多年。王定國這名字,後來在中部建築與房地產業,較廣為人知。在文學出版界,已是個遙遠的名字。《敵人的櫻花》是我第一本閱讀王定國作品。我是一口氣讀完的,非常喜歡。發現身邊也不少30多歲(將近40)以上的朋友,很愛這本書,且都是第一次閱讀王定國。強調年紀,有一些原因。


人到中年,會遇到許多衝突與拉扯,比如,年輕時為了抗議社會不公不義,投入社運、走上街頭;到中年為了養家活口、房貸車貸,只能在體制內吃人頭路,沈默。比如,年輕時可以自由遊走;中年時,因為要照顧長輩、照顧幼小,哪裡也去不了。比如,年輕時可以自由的戀愛與分手;中年時,諸多現實條件,或已身心俱疲,感情便不知不覺築起許多防線與退路。有這些經驗,看這部小說,必在許多段落,轉彎或留白處,找到許多共鳴。不是因為王定國說的很多,恰好是因為他蜻蜓點水式的敘事,留下許多空白空間,讓讀者填補上自己的想像,或映照自己的人生經驗,如同電影的「蒙太奇」道理。


這部小說,很難三言兩語介紹它在說什麼。故事很簡單,就是男主角失去了妻子(名為秋子)。妻子被一個鎮上有頭有臉、好人好事代表羅毅明給勾走(男主角的用語是「玷污」)。男主角拋棄工作,在海邊堤防旁開一間小咖啡店,想等秋子回來。卻等來了一個和妻子年紀相仿的女生——羅白綉,羅毅明的女兒。因為父親自殺的不明究理,羅白綉想來找出原因,或說,想來贖罪。


「她沈默許久,突然微微哽咽起來。『我父親這輩子,大致上就是這兩張照片的翻版,有櫻花和沒有櫻花,人生大概也是這麼回事吧。照片只是留下來給你對照,並不是要你同情。』」
——《敵人的櫻花》,234頁


敵人是誰?看來應該就是在講情敵羅毅明,談的是男女愛情,失去後的悲傷,以及如何與悲傷共處。另一層面,敵人是男主角的父親。小學時看見趴在學校廚房清洗地板,及後來家裡開設賭場被警察抓走的羞恥感,陰影一輩子跟著男主角。


「房子後來並沒有倒,可見胡亂奔逃不一定正確,我從小學一路跑來這麼多年,原來還是跑錯了啊,秋子像是路邊一個無辜女孩,只是倒楣地被我一伸手拉了進來。」
——《敵人的櫻花》,119頁

如果說敵人就是人生中那些過意不去、無法忘懷的人事物。如同書中男主角建設公司的馬達老闆,因為媽媽是父親的三房,敵人可以說就是那些大房二房的兒女。那麼如剝洋蔥般後頓悟,嗯,敵人就是自己。小說開始前,王定國的自序,題為「想要表達的並不是悲傷……」,不然那是什麼?讀者會帶著這疑問看下去。看完小說,回頭再重看一兩遍自序,就明白敵人是誰。


「我一直在摸索那是什麼?同一個軀殼裡,住著兩種情感的肉體,強與弱對峙,熱與冷相逼,當有一方耗盡力氣時,另一方反撲回來接手殘局。」
「同樣的軀體,兩種不同的情感分道揚鑣。」
「四十年後,兩種情感意外結合,完整的我總算回到了書桌。」

——《敵人的櫻花》,9-11頁


看完這部小說,我們被王定國拉著跑。後來才發現,羅毅明,其實就是男主角自己。那是男主角另一種情感與超我的化身。王定國同時就是男主角與羅毅明。如同賴香吟所言,「秋子」其實就是「文學」。王定國化身成為男主角,等待的秋子、要找回秋子的清白,就是文學。


正因為幾十年商場的歷練,從一個基層小業務員,一直到建設公司的老闆。王定國小說有著非常現實與寫實的基礎。小說的技巧與內容,萬變不離其宗,也就是真實的生活經驗,從困苦到事業有成,王定國心頭體驗過的冷熱範圍很廣很深。假設葉石濤講的「沒有土地,哪有文學」,對抗的是殖民與解殖民問題;70年代的鄉土文學論戰,論辯的是台灣主體性與台灣文學史觀問題;近年台灣關於土地的文學聚焦於土地正義、農業問題、環境食安的話,那麼王定國在這樣土地文學的脈絡延伸,離開了鄉村,回應了操控土地最大的力量:全球資本主義。從房地產的現實,創造了新的台灣文學空間。也因為他現實生活的經驗,作品中的建案有著特別的文學氣味,例如《敵人的櫻花》中,山坡地開發的提案是以《老人與海》為發想。而現實中王定國的建設公司,官網上寫著:「建築是最虛榮的致富行業,吹噓,哄抬,貪得無厭╱建築也可以是最尊貴的修行,沈默耕耘,謙卑學習。」


不只小說中的山坡地建案以《老人與海》為發想。故事中的男主角與羅白綉,也正似《老人與海》中的老人與小男孩。如果羅毅明就是男主角,這樣情緒蜿蜒的獨白,或說夢話,需要有個聆聽者,就是羅白綉。於是乎,故事並不是四個主角,而是只有主人翁獨自一人。


「我還是會在今後的任何角落等待著秋子,只因為有個故事還沒跟她說完。有關一隻羊的故事。原本我想把牠送給我一直懷著敵意的父親,沒想到後來牠被偷走了。結局其實就是這麼簡單。濃縮起來看,我的故事簡直就是一隻羊的故事罷了。男人的悲傷實在不該那麼微小,可就因為太過微小,戳進了生命中反而永遠拔不出來。」


「白綉小姐,秋子是我生命中的那隻羊。」
——《敵人的櫻花》,244-245頁



想要表達的並不是悲傷。王定國花了這麼多文字,要闡述的是《老人與海》的那句話:「人不是為失敗而生的,一個人可以被毀滅,但不能被打敗。」


「表面寫著真愛的失落與追尋,實則放眼人生各種困境,當一個人的愛被挾持、理想被熔燬、未來被剝奪的時刻,這卑微而純粹的故事何妨視為生命中的隱喻,用來指望一條非闖不可的道路,乃至終於不被挾持,不被熔燬,也不被剝奪。」
——《敵人的櫻花》,12頁

2016/8/3

[drama] 那些電視劇裡的朋友們


某種程度上,電視劇與電視劇主角,像是人生不同階段中,一起經歷過一些什麼的老朋友。你長大、變老了,但劇中人還是沒變,一直在那裡。看著他們,會想起某些回憶,既陌生又親密的回憶。劇中演員則跟著你一起成長。或者,你看著他一直變化,從小生演到老生,從丑角變花旦。電影比較少這種感覺。因為一兩個小時的劇情,很難細細刻劃一個角色。電視劇可以像寫長篇小說,從許多事件與衝突中,讓你進到角色裡,跟他同哭同笑。


近來,極少數會讓人想要在工作、帶小孩之餘,熬夜追完的台灣自製電視劇,就是《一把青》。除了原著、編劇、導演、拍攝團隊的努力外,劇中有好幾位新面孔演員,創造了劇中角色的靈魂。包括連俞涵(飾演朱青)、藍鈞天(飾演邵志堅)、鍾承翰(飾演顧肇鈞)等等,就連有知名度的藝人,例如天心,在戲中也有讓人印象深刻的表現。足見在日劇、韓流、中國大資本的古裝電視劇海嘯中,台灣電視劇還是有機會。新面孔,有好的劇本,好的培訓與帶領,表現反而沒有包袱,觀眾不會帶著既定印象看新戲,可以更融入角色。戲帶人,人撐戲。觀眾有眼福。


台灣島百年來的發展邏輯都差不多,因為明天充滿太多不確定,所以短線操作,顧好眼前就好。影視產業文化也不例外,哪個演員正火熱,觀眾近一兩年什麼大小戲劇都可以看到他。短期大量曝光,觀眾看膩後,又再找另一個人物。如此惡性循環,台灣明天還是充滿不確定。但正因為如此,正因為被巨大的壓力包圍,反而更要做根本性的投資──演員、劇本、觀眾要有長期耕耘及育種計畫。


近另一令人振奮的好消息是,王小棣、瞿友寧、陳玉勳等影視導演,加上重量級電視編劇溫郁芳、徐譽庭等,要共同創作一個「植劇場」系列故事,培育更多影視新人,同時拍8部戲劇。我非常敬佩王小棣對於台灣影視的貢獻。怎麼說?從兩部近年讓台灣觀眾熱血沸騰的電影講起好了。《KANO》的導演馬志翔,在《賽德克.巴萊》裡飾演道澤社的頭目鐵木瓦力斯。真實身份的他,是賽德克族的後代。現在已經是個得到票房肯定,及影視獎項肯定的導演、演員。他進入影視的第一部戲劇,是2000年公共電視台的《大醫院小醫師》(王小棣導演)。這是我以前很喜歡看的電視劇,首波on檔時,每天準時收看。因為在醫學院唸書,身邊很多朋友正經歷如劇中的大七實習生活,透過這部戲劇,我更認識了這些朋友在醫院的工作樣貌。


王小棣在這部劇中,啟用很多年輕演員,竇智孔、周幼婷、藍正龍、馬志翔。因為是第一部片,不知道是劇本寫得好,還是觀眾自己投射想像,就會覺得馬志翔這個人的個性就是劇中凌志傑那樣,有點因為自卑而尖銳、剛正、稜角多,有點靦腆。所以之後馬志翔別部戲劇的演出,有些時候,有些表演,都會讓人想到凌志傑。同樣到了2008年《波麗士大人》,劇中他飾演的那個有正義感與強烈使命感的李安毅,不少地方會讓我想起凌志傑。同樣有類似感覺的,還有藍正龍。他的第一部影視作品也是《大醫院小醫師》,片中飾演的楊格,有點吊兒郎當、不拘小節、富有義氣。看《波麗士大人》的劉漢強,有時會覺得像楊格,但又多了一點成熟或其他變化。


從最初到現在,可以看到這個團隊很早就開始在扎根培訓新演員了,這不禁讓人期待即將要在8月中推出的《植劇場》,24位演員會給予台灣影視產業什麼樣的新樣貌。而另一個敬佩王小棣的原因,就是他拍的電視劇,揀選不同專業工作領域、描寫不同生活階層,用戲劇呈現台灣土地的許多真實面貌。而且用的視角,多是剛進入職場的新人觀點去看所有人事物。剛進入一個領域,血氣方剛、質疑很多事、對許多事物充滿熱情、對世界想像美好……每個人現實生活的人生,都曾經歷過這階段。但後來呢?變成什麼樣貌?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投射進劇中角色情緒的我們,離開戲劇後,虛構的戲劇與我們真實的人生對話,似乎在提醒著該沈澱反省些什麼事。也沾染一點角色對世界仍充滿正向理念的能量。


娛樂效果,瞬間的狂悲狂喜,很快就會蒸發,什麼也沒留下。但優質的電視戲劇節目,除了娛樂、療癒、洗滌功能外,還有一些是時間拉長後才會發現的特別之處。可能在N年後,某個低潮、渾沌、幽暗的時候,你又看到了某個演員的新戲,那個曾在早年陪你度過不少時光的演員,讓你想起了某些戲劇的某些片段。演員經歷了戲裡與戲外不同程度的淘洗琢磨,表現又更精萃精鍊許多。好像也散發傳遞著某些力量。時間拉長看,可能優質的台灣演員與戲劇比較可能會和你有這樣親切的互動。


※全文刊於:獨立評論@天下
http://opinion.cw.com.tw/blog/profile/385/article/4605

2016/8/1

[story] 高雄大舞台戲院的鄭水麟先生




7月22日,臉書訊息收到一個陌生人的來信。一開始被擋到垃圾郵件匣,後來才發現。來信大意寫道(為避免困擾,下面節錄大意並刪除相關人名):她爸爸以前是大華僑戲院的副總經理鄭水麟先生。鄭先生已經在7/17那天往生,她因為思念,突然想到上網輸入爸爸的名字,結果發現《海埔十七番地——高雄大舞台戲院》這本書,裡頭有訪問爸爸。很遺憾現在才知道這本書。爸爸他從年輕時就從大舞台戲院一路跟著林董事長到大華僑戲院最後被賣掉為止,聽姊姊她們說,她們小時候都是住在大舞台戲院裡。發這訊息,其實只是想說感謝,謝先生你讓我在網路上能看到爸爸的名字,而且是一本這麼棒的書。希望能在市面上買到這本書,讓我能擁有這本書。」


2012年,因為調查研究高雄「大舞台戲院」,經由資深的戲院工作者推薦,聯絡上鄭水麟先生。打電話到他家裡,表明來意。後來約在十全路高醫對面的星巴克碰面,那個下午聊了3個小時。鄭先生當時80歲左右,記憶力與口條還是很清晰。他出生在屏東大鵬灣,年輕時來高雄學做木工討生活,後來因為做了大舞台戲院的裝修工程,被當時戲院經營者相中而留在戲院工作。剛開始的工作比較像是工友,什麼雜事都要做,水電維修、佈置電影海報櫥窗、處理客訴等等。
 

戰後初期的電影,還沒有字幕,影片大多來自美國或日本,許多人看電影鴨子聽雷。為了服務觀眾,戲院會找人在影片播放時,講述劇情大綱、幫忙配旁白,或是插科打諢。延續日本時代的名詞,這工作角色叫做「辯士」。而且當時往往口才好的辯士,會替戲院帶來更多觀眾買票進場。鄭水麟先生因為在大舞台戲院工作需要,也開始擔任辯士的工作,生意好的時候,一天講3場。就這樣什麼都肯學都肯做,且做得不錯,慢慢被經營者所重用。後來大舞台戲院的靈魂人物林女士離開該戲院後,開始經營鹽埕區新興街的「新高戲院」、愛河邊的「大華橋戲院」,最多的時候,手上經營高雄、台南、台中共8家戲院。實際第一線的執行操盤者,就是鄭水麟先生。訪問那天,鄭先生拿出一張舊名片,上面印了數間戲院的名字。他還帶著當年在大舞台戲院時,因為舉辦勞軍活動,被國防部邀請去台北宴會,以及頒發勳章。這些保存良好的物件,還有鄭先生言談的神情,都說明戲院曾給他許多工作的成就價值。
 

2012年10月,《海埔十七番地——高雄大舞台戲院》書籍出版時。曾再打電話給鄭先生,約見面要親自送他一本書。和上次碰面,相隔半年,但短暫會面已感覺到鄭先生的口條與記憶不若半年前那樣清晰。有點擔憂。2013年10月24日,大舞台戲院被夷為平地。屬於那個時代的人事物,還有城市共同記憶,全數蒸發消失。此時收到鄭先生女兒的訊息,心情異常複雜。留下了一本書,是幸還不幸。腦中開始一一回想相關的受訪者,可能還會收到幾次凋零的消息。

 
賈西亞•馬奎茲在《百年孤寂》說:「世界太新,很多事物還沒有名字,必須用手指頭伸手去指。」我們生活的地方,是事物景象消失太快,還來不及去指,就消失殆盡。對於一個城市,甚或國家,一座老戲院消失,可能不是一件大事。一個老戲院從業人員消逝,可能也不足掛齒。到底什麼人事物才是重要的?後來我請鄭小姐到三餘書店來取書。她拿到書,情緒激動無法控制淚水。可能不想在公共場合哭出來,她迅速離開。就算這本書對於其他人來說沒有什麼興趣,但對於鄭家來說,應該這時候有非常特別的意義吧。這種真實的情感,是我認為重要且值得花時間去做些什麼的。對你來說,什麼重要?什麼足以掛齒?什麼值得花時間關心?怎樣對於一個群居生活的生活世界有感呢?

 
大舞台戲院建築體的起造者,叫蕭佛助,來自澎湖。其實原本蕭家後代對於蕭佛助的建築與事蹟,也僅有一些碎片式的記憶。也是因為拆除危機,開始從他人的口述拼湊蕭佛助的過往,甚至在美國找到他的親筆自傳(美國有專門收集家族史、族譜的單位。相較之下,台灣不重視小敘事的史料典藏)。延續《海埔十七番地——高雄大舞台戲院》的調查,高雄青年,同時也是澎湖子弟的陳坤毅先生,發揮建築史與歷史研究專長,完成了《建構繁榮城市的巧手:蕭佛助的建築物語》一書,細數大舞台戲院的建築師蕭佛助,建築作品、風格,與生前關心公眾生活的事蹟。這是送給蕭家的禮物。也是送給高雄市的禮物。日後提到伊東豊雄、Richard Rogers這些在高雄留有作品的建築師名單時,也至少讓後世記得還有一個高雄保障名額——蕭佛助。

 
大舞台戲院,佔地300坪。這300坪土地的前世今生,相關人物的故事,好像怎麼說都說不完。諾貝爾文學獎的得主,美國的威廉·福克納,他說,他寫了一輩子,就寫家鄉那塊郵票大小的地方,一輩子怎麼寫也寫不完。你的郵票是哪裡?「我們的」郵票又是什麼?

2009/5/7

[movie] 《小小攝影師的異想世界》(Born into Brothels)近況新聞

Born into Brothels
(台灣片商翻作:《小小攝影師的異想世界》。字面直接翻譯應該是「出生於妓院」)
2005年的片(紀錄片?劇情片?)
得第77屆奧斯卡最佳紀錄片獎
(對照今年來看,美國影藝學院對「印度」還滿有興趣的嘛)
片中的小孩之一,阿吉(男)
後來拿了獎學金出國唸書,但是再後來怎樣就不曉得
片中的小女孩Puja(中文字幕取名「寶貝」)
看到最近的新聞得知,後來還是在加爾各答的紅燈區從事性工作


第77屆奧斯卡最佳紀錄片女主角淪為妓女
印度貧民窟兩童星獲贈新居
(按:一樣得奧斯卡獎,但是際遇卻大不相同!)
這是2007年我在高雄醫學大學
觀看世界的方式(The Way of Regarding)-青年行動影像義賣展暨系列活動
帶這部片的映後座談紀錄:
小小攝影師的異想世界- 觀影後的異想紀錄 (by蔡君儀)
(註:文中,牆上的第三張照片是指這張。所羅門照片是指這張)
《Born into Brothels》片中小孩攝影作品網頁

[Kaohsiung] 腳踏車友善城市:高雄─(1)公共腳踏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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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ohsiung City Public Bike

(繼高雄的船系列之後,新的系列又來啦──高雄腳踏車)

高雄市絕對是台灣最適合騎腳踏車的城市(地方)
理由接下來會分篇分別陳述

高雄市(特別是晚上),在街頭騎腳踏車的人數車數
也應該是台灣之最(雖然沒有正式的統計資料)

第一篇就先從最新的設施開始──
公共租(腳踏)車系統
可以甲地租乙地還
不用人力管理
(美利達的車,顏色也鮮艷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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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行車道太寬敞,連機車都忍不住騎上來)

[Kaohsiung] 手繪電影看板即將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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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雄市,和春戲院)


雖然早就進入數位排版、電腦輸出時代
不過高雄市直到目前,都還有兩間戲院是用傳統手繪看板
主因是這兩間戲院的核心人物,過去都是畫看板和跑片小弟出身的

因為不景氣時代,各方面支出能省則省
所以手繪看板近期也極有可能走入歷史
不再使用手工繪製的電影看板

這是很好的紀錄片題材
有興趣的人趕快來拍吧


這是喜滿客美奇萊(坎城)外的看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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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奇萊的七樓有個「台灣美文化館
裡面有很多高雄老戲院的資料和文物
免費參觀 (無料!)
有興趣可以去逛逛

2009/2/22

[culture] 2/21世界母語日之「親子交談,請說母語」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於2002年起,訂定每年的2月21日為「世界母語日」。目標是向全球宣傳保護語言的重要,促進母語傳播的運動。避免地球上大部分的語言消失。

可愛的計程車


(足感心的計程車)

母語可以指各種語言,只有「加害者」(實施高壓統治、打壓過其他語言的人)才會心虛的對這兩個字感冒或是覺得刺眼。

不過更多時候,加害者都不知道自己是加害者,還會反過來指責別人的不是
(自己永遠是對的、自己的歷史永遠是正統、什麼事情都是理所當然)
你看看像洪秀柱這種笨蛋就是一種典型代表

==
2009世界母語日
2009 sè-kài bó-gí jit
台語朗讀比賽(南區,國小低年級組)
Tâi-gí lóng-thok pí-sài

2009世界母語日之台語朗讀比賽-01
(非常投入,也非常上相的查某囝仔)

2009世界母語日之台語朗讀比賽-02
(這位黑狗兄,這種超高腰的復古風又開始流行了嗎?)


2009世界母語日之台語朗讀比賽-03
(請問妳的近視,是因為認真唸台語文的關係嗎?)


2009世界母語日之台語朗讀比賽-04
( khut-sè(架式)十足!)


2009世界母語日之台語朗讀比賽-05
(今仔日,我要講「打斷手骨顛倒勇」e 故事!)


2009世界母語日之台語朗讀比賽-06
(唉唷,人會 phái-sè啦)


2009世界母語日之台語朗讀比賽-07

(這位囝仔兄,請問你是來講古,還是來cosplay?很敬業哩!)


聽到例如小朋友會曉講「la poe」(黑面琵鷺)
還知道是10月來台過冬,要去chhit kó(七股)才看得到
覺得下一代還是有希望

誠如計程車司機所言
會講母語的人(台語、客家話、各高山原住民族、平埔族語等等)
請跟小孩多用母語交談

==
要消滅一個族群和文化
最徹底的方式不是丟核彈
而是消滅他們的語言(母語)



[movie]《自由大道》(Milk)─也看台灣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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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引自網路)


《Milk》(中譯片名:《自由大道》)是部於Harvey Milk(1930-1978)──美國首位(公開)同性戀市議員(supervisor,加州舊金山市與郡)的影片(至於是劇情片或紀錄片就有點難分),且影片焦點集中在Milk決定參選公職到遇刺殺的那段時間。

這部片上映的時機還滿巧妙的,美國的首位非裔美籍總統剛正式上任不久。黑人都可以當美國總統了,是否暗示下一階段,不久的將來也將出現一位同性戀總統?這不就是標準「美國夢」的價值(這部片也隱隱再次宣示、強調這樣的價值)?但同性戀、LGBT平權運動流血流汗走到今日,處境有比較好了嗎?2008年,美國加州「大選綁公投」通過了「prop.8」──禁止將同性結婚寫入加洲憲法中。看來宗教與保守勢力目前仍是佔多數的暴力(革命尚未成功,異性戀仍須努力)。

詹銘洲參選立委T(2001)


詹銘洲參選立委T-shirt(2001年)


《Milk》這部影片本身沒什麼好評論的,西恩潘(Sean Penn)扮演Milk唯妙唯肖,導演葛斯范桑(Gus Van Sant)表現也是水準以上,自傳式的腳本,編劇也就很難有空間去挑惕什麼。台灣也有很多影評人對於性別/同性戀議題以及相關電影具有高度敏感與專業程度,這部份我就不語多重複,不過因為我在看《Milk》時不斷想到一個高雄人,出櫃的中年Gay─景巖(本名:詹銘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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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rvey Milk本人。圖片引自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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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an Penn飾演Milk。圖片引自網路)

不曉得景巖知不知道Harvey Milk的事蹟,不過我想就算沒聽過,從各種社會運動的歷史來看,在民主時代,社會運動最後走向投入公職選舉是必然的選項之一(社群的聲音由社群中的代表來發聲,運動戰場拉到「法理」層面上)。景巖在2001年決定代表同性戀發聲,參選立委(高雄市南區),這也表示他得對全世界公開自己Gay的身分。之後陸續還選過市議員,也曾到台北市中正區參選過(得票結果在此),在這次選舉後,他投入「樂生療養院」的保存運動(已經算是運動後期了),這是我所知道的最後近況(對於投身選舉公領域的景巖,自然會有各種評價、論斷,不過他那種直接、熱情、衝勁,是高雄人的普遍性格代表典型)。

詹銘洲參選立委T背面(2001)



詹銘洲參選立委T-shirt背面(2001年)

歷次選舉的結果呢?連登記選舉要繳的20萬保證金,都要千辛萬苦才湊到,選舉的結果自然不難想像(3位數的票數)。同性戀不是號稱有10%的人口嗎?怎麼票會開不出來?扣除掉候選人個人的特質、魅力不談,這裡頭就遇到一個(經典)問題/質疑:要選一個沒有勢力的出櫃同性戀;還是要支持一個對同性戀議題友善(或甚至不出櫃的)的異性戀政治人物來代議、來喉舌?(當然,這樣的提問是非常的簡化)這點在《Milk》影片中也可以聽到類似的論點。


另外,還涉及一個(社運)路線的問題,就是要走向公領域敲鑼打鼓的談議題、批判社會、做運動;還是要在私領域安靜的你儂我濃,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就好?(當然,這樣的歸結也是簡化)這兩個方向,未必是相反而對立的,但大多時候是有衝突的,且各有理由,各有論述與價值判斷,沒有絕對的是非與解答。


從選舉的結果論來看,Harvey Milk雖然歷經舊金山市議員、加州眾議員落選,但每次得票數卻都有進步,最後在選區重新劃分(以「卡斯楚街」為中心)與全國性議案的媒體發酵下(我覺得這是當選的兩個最主要的外在因素),終於選上舊金山市議員,似乎以行動驗證了同性戀(社運)投入公職選舉,並非不可能;但從Harvey Milk和當時的市長George MosconeDan White(愛爾蘭新轎,保守宗教勢力)刺殺的結果來看,Harvey Milk贏了嗎?同性戀平權運動、人權贏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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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rvey Milk本人。圖片引自網路)




前幾年,台灣還不時會發生警察惡意臨檢同性戀聚集的酒吧、公園、海灘,諸如此類侵害人權的事件。近來這樣的新聞鮮少見,這是表示台灣的人權觀念、對 同性戀的觀念進步了?(我並不這麼樂觀的認為)還是只因新聞被政治口水、民生經濟問題給淹沒,沒有被報導、浮上檯面而已?或是同性戀相關新聞對台灣媒體來 說已經沒有「爆點」了? 還是有什麼其他因素?或許,這是《Milk》在台灣上映後可以藉此思考、討論,關於現況、運動等等問題。

《Milk》中文片名翻譯的很差!從古今中外各種議題的運動歷史來看,通向「自由」的道路幾乎是曲折坎坷,都要前人一步一腳印,流血淌汗才一點一滴累積出來,從來不會是一條「康莊大道」,鋪好在那邊等著你來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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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rvey Milk本人。圖片引自網路)


[photography] 曾敏雄「台灣頭」攝影展雜記

昨天有朋友問說:
你拍了不少照片,以後是有想要做什麼嗎?

我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
腦中立即浮現的是下面的這畫面:
曾敏雄的Taiwan Face-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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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識他嗎?
他就是哆啦老師──張照堂

這是「攝影家」曾敏雄拍的照片
被拍攝的是比他資深的「攝影家」張照堂
照片展覽於台中市文化中心
一個拿著數位相機的人翻拍了這張照片
但不只是翻拍
因為反光,按快門的人將自己的人影也拍進了上面這張照片裡

請問
上面的畫面是幾張照片?有幾個人?幾個攝影家?
曾敏雄的Taiwan Face-2


曾敏雄拍了很多台灣各行各業國寶級的人物
也幾乎都能抓住、呈現這些人的專業特性與神韻

人物攝影
在我的觀念裡可以簡單分成兩種:紀錄片式和電影式

前者簡單說就是街拍、紀實攝影,事件發生過就沒了,攝影者要隨機應變去抓取影像;
後者是,人物的pose、衣服、燈光等等這些都是在拍攝者可以控制的範圍內來調度、裝置

曾敏雄的「台灣頭」系列,有趣的是,剛好介於這兩種的中間(模糊地帶)
有自然捕捉的部份,也有類似「棚拍」的部份
結合這兩種的優點和長處


我最喜歡他拍攝「攝影家」的這幾張
一來,我也喜歡看這些人的照片(阮義忠、張照堂、柯錫杰......)
二是,很多人都看過這些人的作品(照片),但未必知道攝影者長什麼樣子
第三,攝影家拍攝影家──這是攝影人之間的拔槍對決!(攝影者通常反而不愛被攝)

曾敏雄的Taiwan Face-5


關於「按快門」這件事
我早就遇到瓶頸

為什麼用「按快門」這個「動詞+名詞」?
現在數位相機這麼普遍、方便,連手機都可以拍照
我不知道「攝影」已經所指為何?
應該要高興這是「攝影2.0」的時代?還是該覺得「攝影」變很廉價?
滿街都是DSLR,但可以說是滿街都是攝影家?
拍照已經沒什麼困難了,更因此多數人不覺得這是什麼專業
(你看攝影記者多可憐)
美女外拍、對比強烈顏色鮮豔的美景、美食照......這就是「攝影」?

我真的不知道
我也真想知道班雅明(Walter Benjamin ,1892-1940)、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 )、布烈松(Henri Cartier-Bresson, 1908-2004)、塔可夫斯基(Andrey Tarkovsky ,1932-1986)、......
這些人如果活在這時代,親身感受,會有什麼解釋與看法


不過看張照堂隨著各種事件而馬上貼出各年代所攝的照片
(詳見「歲月XX」標題系列)
就覺得也不用太悲觀
按快門的人,還是可以留下屬於這個時代當下的一些「什麼」

只是,我還不知道屬於這時代的「什麼」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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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敏雄攝影展的現場:
曾敏雄的Taiwan Face-3
林懷民OS:你們這些人不要吵我啦!(設計對白)

曾敏雄的Taiwan Face-4
單張照片被放於攝影展場中,經過設計與部署,會呈現許多照片以外的效果
(左)聖嚴法師、(右)陳奇祿

曾敏雄的Taiwan Face-6
為什麼是從1999年開始呢?
曾敏雄本來也不是攝影人,是1999年921地震後才開始拿相機攝影、紀錄


曾敏雄的Taiwan Face-7


中部藝術家們

[Postcard] 台北‧育青

台北‧育青

2009.02.10
台北市‧台灣
陳育青


台北‧育青(back)


這也是自製的“行動明信片”
拍攝地點在台北市敦化南路一個社區公園
公園裡有一面很長的不繡鋼板(屏風)
陳育青在台北市尋找各種反光體
找到這一塊,在上面寫字並拍照
這張照片上的字,是她站在那邊寫了一、兩個小時的字
(附近的警衛還頻頻關切)

(↑這些是陳育青的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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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收到黑底白字的明信片


::工商服務時間::

我以青春為你護航
(這是她最近拍的片)

一位高雄電影節工作人員心聲(2005)

有使命感的電影節,才有幸福的觀眾——志工到苦工的觀察報告(2007)

驕傲什麼?(自由時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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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民記者陳育青小姐被押到圓山派出所

[深夜食堂] 冷菜:醬肝

兒子說暑假想回高雄五天(嚴格說私幼沒有暑假,就是請假)。我知道他腦中閃過許多很爽的情境,比如逛勞工夜市、泡浴缸、找他的玩伴。 剛好收到豬肝,我也想到小時候的暑假。阿嬤(外婆,有兩個,媽媽的生母與養母)住在東北角的澳底。暑假會去一週左右。必坐台鐵,必買台鐵便當。北迴那...